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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踏夏          (南县 丁 亮)

2017年02月10日 浏览量:469 来源: 作者:

赤 脚 踏 夏

◎ 丁亮

  “人啊,总要脚踏着土地,才不会忘了本心,才不会忘了自己是谁。”这话是我爸送我外出求学时说的。

  算算从求学到参加工作,业已二十载,二十载里,我再也没像孩提时那般脱了袜子,光着脚丫踩在泥地上,都市的节奏早已将我同化。

  就在这么个早已习惯的节奏里,阿禾将我拉入了“赤脚队”。所谓“赤脚队”,顾名思义,就是光着脚在院里的水泥地上散步。他们笑称我是他们的关门弟子,就此组成“赤脚踏夏”四人组。我们姑且称唯一的男士为“大师兄唐僧”,以此类推,二姐、三姐,我最后加入,自然叫“幺妹”,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妖精”,而我竟更喜欢“妖精”一词,似乎这称呼里包含了太多的“夸赞”。

  盛夏的傍晚,水泥地经太阳一日的炙烤,积蓄了一身的“洪荒之力”,等待着,哪怕是一滴水的融入都能触动它爆发的引线,不必相隔太远,就能看到一绺绺的白烟,听到蛇从竹叶上爬过的声音。它太渴了,渴到可以喝下每一个带水的生物。 穿着鞋的人们是不怕它的,欢快的踏着步子,任身上的汗珠去骚扰饥渴的大地。

  师兄师姐亲自示范,用愉快的表情给我勇气,而那亲近大地的召唤又给了我力量。没有试探,一只脚踏上去,灼热瞬间变成一股利剑直刺脚心,然后遍布整个脚掌。

  “骗子。”我哇哇大叫,金鸡独立,一脸怨愤的看着他们恶作剧般的诡笑。

  “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入了师门,就不能半途而废。”出于对大师兄“盲目的崇拜”,忍着剧痛,在咋呼声中,完成了第一天一小时的徒步。

  洗不掉的是脚底的沥青色,抹不掉的是破皮的疼痛。回想儿时赤脚的奔跑,全身心的欢愉,父亲的话便在脑中复活重生了。

  “去亲近大地吧!”这声音如魔咒缠绕,驱使着我回到家乡。

  家乡的夏天依旧是儿时熟悉的味道,一条半车宽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树,有些树还是我儿时和父亲一同种下的,现在要多葱郁有多葱郁。所以一入小径便有“曲径通幽”感,浮躁的心顷刻沉静。小径一旁有着一方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莲荷,此时花开正盛,红粉相间的色彩在绿叶间飞舞,散发出更沁心的芳香。

  脱吧!去亲近大地吧!脱吧,脱了鞋子,甩掉袜子!这样的声音在催促着,在撞击着,在呐喊着。

  啊!大地,我来了!

  那带着一丝丝热气的泥地,微微的松软着,没有灼热烧心感,也没有粗糙摩擦的痛感,仿佛肉贴着肉,肤挨着肤。所有记忆仿佛获得了复苏的密码,一幕一幕在眼前播放。

  这方池塘盛满了我和弟弟的童年。

  春天,当荷钱还没露水,荷脑壳刚在水下探头时,我和弟弟就会下池塘挖藕根子吃。因为这时的藕根儿最好吃。池塘四周的水不深,塘下的泥软松松的,沿着荷杆儿往下,用手顺杆去摸,穿过水层,穿过最松软的泥层,就能摸到藕根,轻轻的顺着茎儿往外拉,要轻,拉断了,藕根里灌了泥,就不能吃了。所以,也算是技术活。我和弟弟都能拉出完整的或秀秀气气或肥肥墩墩但一定会白白嫩嫩的藕根。据我的经验,荷脑壳粗壮的藕根就一定会肥肥的,越肥越嫩,吃到嘴里就甜。藕根儿有长有短,长的比我整个人还长,所以一般情况下,掏出两三根,就能做出一碗美味的菜了。清炒是最常用的方法,除了油盐,什么都不必放,原汁原味的,嚼着还有脆响。这样的美好日子能持续一个多月。

  待荷钱变成荷叶,荷叶由浅绿到深绿到墨绿,花就开了。花一开,大大小小的莲蓬就立在了池塘中。但摘莲蓬却是爸妈的事,我们只管吃。他们会用车轮胎做成简易的筏子,穿上厚实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然后撑根竹篙,往莲蓬密集的地方撑去。因为荷杆上有刺,尽管有这么多防护措施,一两个小时下来,爸妈的手上还是会有长长短短的红肿伤口。所以爸妈从来不让我们下去摘莲蓬,最多给个勾子让我们勾一勾近岸的。都说荔枝一日色变,两日味变,到第三日便完全没有味道了。这莲蓬更娇气,离开水不到半小时,其鲜嫩清甜的味道便会改变,一两小时后便食之无味了。成熟一点的莲子,可以清水煮着吃,一口咬下去,粉坨坨的,好吃得很。至于荷叶,摘下来,用绳子穿着杆子倒挂在晾衣的纤绳上,经一日的曝晒就能用它包米、包肉、包鸡,能包的都能包,包好了清蒸着吃,那个香啊,想想都能醉。

  等到深秋,残荷谢尽,养了一年的鱼儿就到了丰收季。没立冬前,我和弟弟就有了新的娱乐——钓鱼。拿着自制的鱼杆,鱼杆是家中后院长的天然的翠竹,姆指大小,然后系一根妈妈打毛衣用的绳子,在鱼钩上挂上刚从润湿的土里挖出来的红蚯蚓,向池塘里撒上一把菜籽饼。喷香的菜籽饼入水更浓酽,大大小小的鱼儿朝这儿涌来。把鱼钩往那鱼群里一甩,就有鱼儿上勾。如果哪天晚饭有鱼作菜,那基本上是我和弟弟的功劳。

  冬天,挖藕便成了大人们的大事。我从没下去挖过藕,倒是弟弟挖了四五年。当年,家里的条件不太好,我们姐弟俩都在外地读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难题。所以一放假,挖藕的艰巨任务就落到了爸爸和弟弟的身上。塘里的藕啊,深深浅浅,或纵或横地卧在淤泥里,不能用铁锹,伤了它,泥就会往藕洞里钻,怎么洗都难洗干净,所以受伤的藕是没人要的。不能用铁锹,那就只能用手了。十指扒泥,表层的泥是软的,越往里,泥越硬,泥越硬,那藕长得越壮。大冬天的,水是冰的,泥也是冰的,时间久了,整个手指都会变成冰的。但是弟弟坚持下来了,因为那藕就是他的学费,就是他的生活费。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我们成长中最唏嘘的时光。

  “亮亮啊,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也不打个电话?”身后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母亲穿着我扔家里的白色T恤,拿着篮子到池塘边洗菜。见到我就乐得起小跑,还嚷着,“老倌子,亮亮回来哒呢!”

  我笑道:“回来哒,有么子了不起的。”

  老爸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走过来,那衣服应该是好几年前我给他买的,都褪色了,怎么还在穿?他一见我,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家里走:“来,来,你快来看看我种的花。”眼前的房子还是老式的红砖黑瓦房,不同是,屋前房后各种小木板拼接成天然栅栏,栅栏里红的、黄的、绿的,绚烂极了。

  “你也拍拍,那个跳舞的杨什么,把家变成花园,一下子就在网络上火了,你也传网上去,让我们家也火火。”

  “爸,人家是什么人?人家是著名的舞蹈家,您真把自己当草根英雄啊!”我喜欢这样调侃我爸。

  “有你这样说老爸的吗?”老爸摘下眼镜擦了擦,看到我手里提着鞋,光着脚,关切道:“怎么,鞋子坏了?”

  “没呢!爸,我们到田里走走吧!”

  我们父女俩光着脚,走在田垄上,田垄上长满了杂草,有点硌脚,但脚板儿还是能接受,走着走着就习惯了。眼前少有的几丘禾苗以几何图形排列着,叶尖和着夕阳,金光闪闪。

  小时候,常在田里跑,捉泥鳅,挖鳝鱼,插秧、割禾、打谷的事都干过,干累了就想着外面的天,想着往外跑,一辈子不与泥打交道。现在,在外混累了,又发现,与泥打交道的日子才是最真实、最踏实、最清晰的。

  “坐一坐吧!”老爸让我坐下,就坐在蓬松松的草皮上,“你看,现在很少有人种稻谷了,成本高,还不如直接买米划算。”

  “那您还年年种?”

  “你和你弟弟总是说我种的稻谷比买的好吃,能不种吗?不过,我也种不动喽。老了,冒得么子用哒。”

  是的,我和我弟弟过年吃团圆饭时总会表扬老爸种的大米最好吃,每每回家都会用蛇皮袋子装上一大袋米带走。没想到这竟是老爸坚持种稻谷的原因。

  “老爸真好。”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自然的对着老爸说话,说着还搂住他的膀子,撒娇般的贴了上去。

  这么些年了,我只想自己的工作问题、家庭问题、生活问题,自己的烦、自己的累、自己的风光,真没想过爸妈们也会老,也会有种不动谷子的一天,城市的节奏与城市的钢筋水泥让我看不到时光的印迹了。到这一刻,我才深深体会到,爸爸当年送我求学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土地才是我们的根,有根才不会忘本。

  感谢有这样一个夏天,我赤脚走在城市的水泥地上,我赤脚走在家乡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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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责任编辑:吴 当
  • 审  稿:李 辉
  • 签  发:姚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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